1. 青海网首页
  2. 新闻

三江源,我们的国家公园——公巴白玛与野生动物的情缘

喜马拉雅山的增高速度是非常缓慢的,每年只增高0.8厘米,缓慢到有足够的时间让斑头雁一天天去适应高空,并延续着祖辈们认定的飞行路线。

生存之道。

岩羊的生存法则:危险之地即安全之所。

谁都无法预料,它们中究竟有谁能活下来。李友崇 摄

2020年6月12日,我们穿过布曲河谷,赶到公巴白玛家里的时候,他家的门是锁着的。门前河滩草地上有一片临时搭起的帐篷,那都是到这里挖虫草的人临时的住所。眼下正是挖虫草的季节,三江源虫草产地的牧人都在山上挖虫草,杂多是虫草主产区,几乎家家户户都去挖虫草。

看到白玛不在家,陪我们前去采访的县文明办主任才代吉说:“白玛也一定是去挖虫草了。”她抬头朝山坡上望了望,自言自语:“那儿有几个人,白玛是否也在那儿?”

她便伸长脖子对着山上,“白玛……白玛”地大声喊叫。这时,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开始往山下走。因为这些天一直有雨雪,山坡上的雪还没有化掉。才代吉说:“白玛在那儿,他下来了。”

不一会儿,白玛已经来到跟前,看到老熟人才代吉带了客人来,笑呵呵的,赶忙招呼我们进屋。一落座,白玛便忙着给我们端茶倒水。知道他到山上是去挖虫草的,我们就问,今年的虫草怎么样?今天挖到虫草了吗?

白玛找了把椅子坐下说:“刚到山上,一根虫草也没挖到”。说着,在衣服兜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塑料垃圾来,那是他从山上随手捡的。他说,每年挖虫草的季节,山上都会有很多塑料等垃圾,他看到了就会随手捡。

今年53岁的白玛是五个儿子、一个女儿的父亲,也是一名有着27年党龄的共产党员,曾当过地青村一社的社长。大儿子索南德莱已经结婚,也有了三个孩子,有自己的小家庭,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。二儿子、三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,老四儿子和女儿老五还小,老六儿子更小。

这些天,一家人都在山上挖虫草。今年的虫草不太好,半个多月,一家六七口人才挖了800多根。说着,白玛拿出一个鞋盒,那些虫草都装在敞开的鞋盒里晾着。从6月1日开始,白玛病了,一直动不了,我们去的这一天,他才稍稍好一点,挣扎着上山去了。刚到山上,一根虫草也没见到,就听到我们喊他的名字。

白玛一年四季都住在那条山谷里,阳面是冬窝子,阴面是夏季草场,中间只隔一条小河布曲。白玛说,布曲河谷两面山上有很多野生动物,雪豹、狼、棕熊、鹿、狐狸、黄羊、岩羊、猞猁、野猪……雪豹经常见,今年雪豹咬死了8头牛,吃掉了,连头和蹄子都找不到——这样保险公司就不给赔偿。狼就更多了,最多的一次,他见过一个18匹的狼群。

因为经常有狼、熊和雪豹出没,他从20年前就不养羊了,只剩下牦牛。牦牛也不多,现在只剩30多头了。牦牛也经常被咬死。

可是,白玛不仅一点也不恨它们,还经常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,甚至救过棕熊和雪豹。前年秋天,一只黄羊挂在网围栏上,伤着了两条腿。他把它抱回家里,悉心照料。黄羊对他产生了感情,一见他就跑到跟前撒娇,在他腿上蹭来蹭去。去年发生雪灾时,来了很多人,都喜欢它,喂东西,摸来摸去,结果死了。他哭了。他怀疑是人用手乱摸了的缘故,就后悔不该让它见生人。

去年雪灾的时候,死了很多牲畜,也有很多野生动物被冻死、饿死。他顾不上自己家里的牛,整天忙着去救那些受困的野生动物,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叫上孩子和村里的其他人一起去救,三儿子索南多江一直在帮他。黄羊、岩羊、鹿、黑颈鹤、蛇、猫头鹰……他们救过很多野生动物。

白玛给我看过一些图片,其中一幅图上,他和儿子索南多江一起扛着一头受伤的鹿在过冰河,腰部以下都淹没在冬天的河水中,鹿在父子俩的肩上,昂首向天。

最让我动容的是,他竟然还救过一只老雪豹和一只小雪豹。

他是在一面悬崖下发现老雪豹的,见到人,像是很害怕的样子。那是一只看上去有点老的公雪豹,头顶有个地方没有毛,像是受过伤。可能因为老,它已经丧失捕食能力了,他就经常送一些牛肉什么的喂它,后来它体力有所恢复,才离开。那只小雪豹是从悬崖摔下来受伤的,动不了。他就把它带到家里,擦洗伤口、喂药。正好雪灾期间家里死了两头牦牛,都拿去给它吃。小雪豹在他家生活了8天,伤全好了,才走。

白玛家冬窝子的房子就在河对岸,我们就是在那里看到棕熊的“作案现场”的。白玛说,已经不记得这是棕熊第几次光顾他们家了,不仅他们家,这一带几乎找不到一户棕熊没有闯入过的人家。

“就这几天,熊把这一带人家冬窝子的房子都砸了一遍——只要没人住的都砸了。它主要是去找吃的,找不到吃的就砸东西,连床都砸,它可能以为床里面有吃的吧。”白玛接着说:“大前天,就这阳面山上,一头母熊带着两头小熊往山下走。”

据白玛讲述,棕熊砸东西,好像是近四五年才有的事。以前光砸门,进去找不到吃的,就会离开,很少砸别的东西。这几年越来越厉害了。现在,只要没人在家里,门都是开着的,它进去之后却什么都砸。再早以前,门也很少砸,铁门更不会砸。

我问白玛,是不是很生气?他说,是有点生气,看到它把家里砸成那样,一点不生气,那是假的。但只要是需要保护的,都会有这样的问题。草原是,棕熊也是。鹿把草吃了,牛羊就没草吃,是不是个问题?“棕熊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老大,一直是想干啥就干啥。可是,现在它没东西吃了,吃不饱了,开始饿肚子了,就到人家里找吃的。找不到吃的,就砸东西出气。熊要冬眠,现在冬天有时候也能看到熊。其实,熊也可怜——至少比人可怜,现在,人至少不饿肚子了。这样想想,也就不生气了。”白玛又解释道。

那场雪灾中,有人问他,雪灾过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他说,是野生动物的生存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讶!他说,人要是遇到什么难处,会有政府帮着渡过难关,但野生动物不同,雪灾过后,它们原本早已出现问题的食物链可能会完全断裂,那么,它们靠什么生存?

白玛是一个普通的牧人,他的心里却有悲悯,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人的苦难,还有万物的苦难。人兽冲突的确是个问题,但人依然很强势,相比之下,包括棕熊、雪豹和狼等猛兽在内的野生动物的生存更加艰难。

所以,在面对和解决“熊扒房子、砸东西”这样的问题时,我们必须得从长计议,至少在想好怎么做之前,必须学会谨慎和克制,避免对立。因为,人与自然从来就不是一个对立关系,人与棕熊一样,都是自然之子,大自然是其共同的母体。

熊如果伤害到了人,我们当然要保护人类免受其害。但是,在采取进一步的对策时,务必要想清楚,是否人类也伤害到了熊?是否人类伤害熊在先,把熊逼上了绝路,迫不得已才进犯人类的家园的呢?

历史上有一个说法,在三江源广为流传:每年听到第一声雷之后,熊才会在冬眠中惊醒。从这两年的情况看,棕熊冬眠的时间越来越短——因而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早,与牧人讨论这个问题时,他们认为入冬前他没有吃饱,储存的能量不足以让它撑过漫长的冬季,它很可能是被饿醒的——还没听到雷声,便早早被饿醒了。

人们普遍认为,因为猎杀、灭鼠等人为干预,其捕食对象大量减少,食物链出了问题,旱獭等捕食对象急剧减少。提前饿醒之后,它们找不到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,只好向家养的牲畜下手,如果遇到惊吓,偶尔也会攻击人类。还有,人类的活动区域越来越大,棕熊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不断被侵占,使其活动半径大大缩短。

据野生生物学家的调查,一头幼熊一年的活动范围大约在5000平方公里。对一个人而言,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生存空间,但对一头棕熊,这却是它生存的基础。可是,即便是青藏高原腹地的三江源国家公园里面,也找不到几片面积超过5000平方公里的地方,只让棕熊自由出没,而没有人类活动的侵扰。

说到底,所有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的确在不断缩小,人的地盘却在不断扩张,至少在过去的千百年间一直在扩张。而且,从地球目前人满为患的处境看,大有一直会扩张下去的趋势。

免责声明·本文转载自青海日报,不代表青海网的观点和立场。

发表评论

登录后才能评论